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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傳因明辯經規則探析
2019年10月09日 10:27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中國社會科學報 作者:汪楠 楊武金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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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辯經在藏語中被稱為“切措”,意為“佛法辯論”,即印度佛教的論義。辯經自印度傳入藏地后,經歷代僧人改革,臻于完善。其中貢獻最大的當推12世紀中期的僧人恰巴曲桑。他所撰的《量論攝義》奠定了藏傳辯經的基本形態及具體進階學習次第。據傳,恰巴曲桑在治學過程中發現因明義理晦澀難懂,而其中名相、概念的學習又至為重要。于是,他專門寫出《量論攝義》以解釋陳那、法稱的因明學說,并將其總結為由十八對范疇所形成的量論體系,從小理路至中理路,再到大理路,由易到難。這套以“攝類”為基礎的辯經形式,構成了藏傳佛教獨具特色的寺院教育體系和辯經考試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個簡單而完整的辯經主要由辯爭論題、攻守兩方以及辯論規則三部分組成。通常,在辯論場上站著的一方是攻方,因其總是以構建應成式對論題發起問難,故而稱其為反駁者;坐著的一方則是守方,習慣稱其為敵論者,只能以四種基本回答方式進行回應。在辯經的過程中,攻守雙方一問一答。

  反駁者所用的應成式

  應成式起源于古印度,“應成”即“應該成為”,是為了說明對手接受了什么觀點或者根據他的立場必須接受什么觀點。15世紀,格魯派克珠杰將應成式與能破直接等同起來。因此,應成式又稱作應成駁論式或應成推論式,劇宗林稱其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語言形式。具體來說,一個應成式由宗支和因支構成,用因明術語表達,其基本形式是“宗前陳有法,應是宗后陳,是因故”。應成式與陳那的三支論式及法稱的同、異法式既有聯系又有區別。首先,從構成上看,陳那的三支論式由宗、因、喻三支構成,法稱的同、異法式則由喻支和因支構成,省略了宗支,而應成式則是由宗支和因支構成。其次,從功能上看,陳那的三支論式和法稱的同、異法式都是用于立自宗的“能立”論式,而應成式則是用于破他宗的“能破”論式。

  此外,如果用三段論的術語表達,應成式的基本形式是“小詞有法,應是大詞,是中詞故”。例如,三段論“人皆有死,張三是人,所以張三有死”,其中,“張三”是小詞,“有死”是大詞,“人”是中詞,將其翻譯為應成式就是“張三有法,應是有死,是人故”。由此可見,三段論與應成式是可以互譯的。

  那么,滿足有效推理性質的三段論被翻譯為應成式后,這些性質是否也被保留了下來呢?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一個三段論之所以是有效的,在于它所含的小詞、中詞、大詞三者之間滿足某種關系。這些詞項被翻譯為應成式后,它們各自所起的作用、扮演的角色并沒有改變。如前例中,“人”在應成式中是因,仍起中介作用;“張三”是宗前陳,是宗支的主語,仍起小詞的作用;“有死”是宗后陳,是宗支的謂語,仍起大詞的作用。“張三有法,應是有死,是人故。”因與宗后陳具有周遍關系,即凡人皆有死,于是一旦敵論者承認“張三是人”,則勢必要接受“張三應是有死”。也就是說,在一個沒有錯誤的應成式中,只要敵論者承認這個應成式的因,同時也承認這個應成式的周遍關系,那么就必然要承認這個應成式的宗。正如《量理莊嚴》所言“應成式之性相,立因與周遍在對方認識(思想)上成立,且能遣除宗義示因句”。

  敵論者的四種基本回答方式

  對于反駁者所拋出來的應成式,敵論者應作何回答呢?總的來說,有四種基本回應方式,即承許、因不成、不周遍和周遍相違。第一種是肯定性回答,其余三種是否定性回答。敵論者之所以有且僅有這四種回答方式,是因為這四種回答方式窮盡了宗前陳、宗后陳、因三者之間的關系。

  這里不妨以具體例子來加以說明。例如,反駁者拋出“水銀有法,應是金屬,是固體故”時,由于水銀是金屬,于是敵論者必須回應“承許,水銀是金屬”,以表示他接受該應成式的結論。又如,反駁者拋出“水銀有法,應不是金屬,是固體故”時,由于敵論者不能接受水銀不是金屬,也不能接受水銀是固體,于是敵論者應回應“水銀是固體,因不成”。再如,反駁者拋出“水銀有法,應是醋,是液體故”時,雖然相較于因不成的情況,這個例子的水銀確實是液體,但是液體不周遍是醋,所以敵論者應回答“若是液體不周遍是醋”。還如,反駁者拋出“水銀有法,應是石頭,是液體故”時,雖然相較于因不成的情況,這個例子的水銀確實是液體,但是液體周遍不是石頭,所以敵論者應回答“若是液體周遍不是石頭”。

  更一般地,針對反駁者所給的應成式“S有法,應是P,以M故”,敵論者首先要考慮的是“S是P嗎?”,當敵論者同意S是P時,敵論者應回答“承許”,其完整回答是“承許S是P”;當敵論者認為“S不是P”時,敵論者要考慮“S是M嗎?”,如果“S不是M”時,敵論者應回答“因不成”,其完整回答應是“S是M,因不成”;如果敵論者認為“S不是P”且“S是M”,敵論者要考慮“P周遍是M嗎?”若“有P是M”時,敵論者應回答“不周遍”,其完整回答應是“若是M不周遍是P”;若敵論者認為“S不是P”“S是M”且“P不是M”時,敵論者應回答“周遍相違”,其完整回答應是“若是M周遍不是P”。

  不難發現,在具體的論辯中,敵論者通常會循著一定的路徑以幫助其在四種回答方式之間做出抉擇,即當一個應成式被給出時,敵論者首先要考慮宗支是否成立,如果成立,則作肯定回答“承許”;如不然,則進一步考察因與宗前陳的關系。如果因不是宗前陳的屬性,則回答“因不成”;如不然,則再往下考慮因與宗后陳的關系。如果有宗后陳是因,則回答“不周遍”;如不然,則回答“周遍相違”。這樣的抉擇路徑看起來有些麻煩,卻是最易操作的,一旦熟能生巧,則能在激烈的論辯中快速作出反應。

  以“紅白”顏色之辯探究辯經規則

  藏傳因明辯經過程大體可以分成準備、對抗和宣布結果三個階段,在此我們以《攝類學》小理路的開篇“紅白”顏色之辯為例加以說明。敵論者的根本主張是“若是顯色(顏色),遍是紅色”。反駁者并不認可這一主張,相反,他認為存在有顏色但不是紅色的事物,如“白法螺之顯色”。

  在準備階段,反駁者先確認敵論者的根本主張是“若是顯色,遍是紅色”。這既亮出了敵論者的主張,又表明了反駁者的策略是不急于否定其觀點。這點與古希臘蘇格拉底的“助產術”有些相似,都是順著對方的知見,一步步往下推,看能得出什么,頗有欲擒故縱之感。

  在對抗階段,為了使敵論者主動放棄根本主張,反駁者會設置一系列的應成式,一個緊接著一個,環環相扣,恰似串珠。在《中國邏輯史資料選》因明卷中,黃明信將這一形式稱為“應成連珠”。正如在“紅白”顏色之辯中,反駁者選擇了一個既是顯色又不是紅色的“白法螺之顯色”為例,從敵論者的根本主張出發,符合邏輯地推出結論,使得敵論者不得不承認“白法螺之顯色是紅色”。這樣的論證,類似于亞里士多德所說的“論辯的論證”,即根據普遍認可的前提推出一個與指定命題相矛盾的那些論證。

  在宣布結果的階段,敵論者承認“白法螺之顯色”是他根本主張中的反例,從而主動放棄“若是顯色,遍是紅色”的主張。

  藏傳因明辯經最為精彩的環節是對抗階段。那么,在對抗階段,反駁者是如何設置應成連珠,使得敵論者必然接受與自己根本主張相矛盾的觀點的呢?對于反駁者來說,最重要的是布好局,構建出一連串環環相扣的應成連珠,一方面使得敵論者只能作“承許”或“因不成”的回應,另一方面又要保證一旦敵論者作出了“承許”的回應后,則必然邏輯地推出結論。而要構建滿足這些特殊要求的應成式,必須遵循如下三條規則:第一,必須使敵論者認可每個應成式的宗后陳與因之間具有周遍關系,即保證因的外延為宗后陳的外延所包含。第二,必須保證每個應成式的因與其前一個應成式的因之間在外延上是收斂的,其目的在于尋找能為敵論者所接受的因。第三,為了保證“應成連珠”的這串因是一個收斂序列,在技術處理上,必須保證每個應成式的宗后陳都是其前一個應成式中“因不成”的因。

  雖然藏傳辯經的形式很靈活,具體到每一辯經的過程,其論證方式可能有所不同,如在初級階段,應成式的二支一般是單層的,而到了中、高級階段,應成式往往采用多層復合式,但是它們與“紅白”顏色之辯所運用的規則在本質上是相同的。通過提取辯經過程的一般形式及辯經規則,一方面能幫助我們認清辯經的本質,即它是一種排除矛盾的有效途徑,在論證上采用歸謬法。另一方面則能幫助我們快速地掌握這套辯經技能。藏傳辯經經久不衰,除了因為它能夠破除邪見、提高正見而為僧人們所普遍接受與運用外,還因為這種論辯形式能為理性和批判性思維提供空間,不僅適用于宗教學領域,也適用于各門學科的學習,乃至生活等各方面,是一種不可多得的思維訓練途徑。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廣義邏輯悖論的歷史發展、理論前沿與跨學科應用研究”之子項目“中國古代典籍中的悖論思想研究”(18ZDA031)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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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汪楠 楊武金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齊澤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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