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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不勝回憶
2020年01月10日 10:56 來源:文藝報 作者:劉醒龍 字號
關鍵詞:人生;回憶錄;文學;作家;劉醒龍

內容摘要:當然,實話實說,我特別喜歡這本《劉醒龍文學回憶錄》,就像喜歡我們家前幾年新添的那位讓人愛到不行的小孫女。一般人看來,當世之人,活得好好的,生命力正旺盛,特別是作家這行,明明還有更緊要的小說、詩歌等著去寫,偏偏狗尾續貂、畫蛇添足地寫上一本回憶錄

關鍵詞:人生;回憶錄;文學;作家;劉醒龍

作者簡介:

  桂子山上的桂子雖然過了醇香的季節,依舊讓人深情依依。這些年,頻頻出入華師校園,用一句夸張話說,自己已經能夠記下每一樹桂子的花香。

  1992年中篇小說《村支書》發表后,第一次在華師校園召開作品研討會,20多年過去,彈指一揮間,當初在華師校園開會搞活動,總會下意識去后排尋找朋友與熟人,現如今后排坐的人幾乎都是可愛卻很陌生的面孔,一不小心,就會被其中某位用尊敬得有些嚇人的稱呼來稱呼。當初自己去前排是為了向前輩致意,現如今自己卻也坐在前排,偶爾扭頭轉向身后過來的年輕人也開始表現得渾渾噩噩。當年那位每發表一部短篇小說或中篇小說都會欣喜若狂的青年,終于有一點著作等身的感覺,就被出版社追著賦予全面憶舊的資格,反而不知欣喜為何物。

  當然,實話實說,我特別喜歡這本《劉醒龍文學回憶錄》,就像喜歡我們家前幾年新添的那位讓人愛到不行的小孫女。但我又特別不愿意接受唯老邁之人方寫回憶錄而帶來的這種現實,就像當初在醫院里自己手足無措地抱著剛剛出生的小孫女,聽著別人在旁邊逗趣讓小家伙叫爺爺,頓時出現無邊無際的茫然。就像自己還沒有做好當爺爺的心理準備那樣,寫文學回憶錄之前,我壓根兒沒有想過會在現階段就開始用自己的回憶,錄下自己的文學人生。如此才會有出版社三番五次邀請,自己三番推辭,四次婉拒,最后答應時仍猶猶豫豫。書寫出來,也印出來,自己的喜歡全是真心的,半點猶豫也沒有了。

  一般人看來,當世之人,活得好好的,生命力正旺盛,特別是作家這行,明明還有更緊要的小說、詩歌等著去寫,偏偏狗尾續貂、畫蛇添足地寫上一本回憶錄,完全是沒事找事,沒麻煩找麻煩,除了與自己過不去,實質上的好處幾乎沒有,還有可能一不小心露出破綻。情況的確如此,文學與科學不一樣,科學成果總是像明珠那樣光燦奪目,擺在那里不容置疑,科學家的勞動與收獲也與文學不大相同,誰將哥德巴赫猜想解釋清楚了,誰就是天下第一數學奇才。誰將經典物理與量子力學統一了,誰就是天下第一物理英雄。文學與文學家的誕生,不是作家自己說了算,不是編輯說了算,不是評論家說了算,不是讀者說了算,也不是官員說了算,如此等等,又都有生逢其時在一定范圍里說了算的相對權力。

  回憶日常人生比回憶文學人生更好處理。日常當中,對別人做了好事,人家就得遵循古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對人家做了虧心事,就該負荊請罪,低頭賠不是。文學人生中,見不到真正的壞事,最多只是不太妥當的事情,就連這些大大小小的不妥當,每一回,每一件,都能夠找出堂而皇之和大而化之的理由。文學人生中最不好處理的是一段文學人生與另一段文學人生的際遇,明明做了一定程度的“好事”,常常弄得說也不行,不說也不行。所以又可以說,廣東人民出版社策劃出版的“文學回憶錄”叢書,無論別人相信或者不相信,在我看來,本質上是給敢于應試的作家們,出了一道考驗個人性情的試卷,表面上是文學考試,實際上是要動用文學背后的那些緊要元素。

  一如汪政所說:“文學的歷史,過去都是由文學理論家書寫的,作為寫作者的作家,一般都是被動參與。隨著時代的發展、作家的理論荷爾蒙極度爆發,有了作家的主動參與,文學史的書寫方式已經發生了改變?!蔽膶W理論家的這種超然判斷,對應作家本人回憶錄中的每一句大實話,足以相映成趣。

  在回憶的進程中,作家寫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有靈肉的生命,嬉笑怒罵、喜怒哀樂地活躍起來。更有那些摻雜在文學作品的醞釀、創作、出版和評價過程中的各種人事,會百分之百因熟人因素,變得復雜、棘手,在雕章琢句、下筆行文時,哪怕有要領也不能得。凡此種種,看似難以完成,然而,最最難上加難的不是如何言說記憶中的他人,而是如何用回憶的方式來書寫自己,是在《劉醒龍文學回憶錄》中,如何逾越“劉醒龍”這道關卡,完成“劉醒龍”五官與四肢模樣、智力與情商指標,才是最大難題。在既往的文學經驗里,作家的形象一半依附于作家的作品,另一半仰賴于理論家的評論。至于口口相傳中的私生活種種,向來都是非主流的,與作家形象的生成關系不大。輪到劉醒龍來寫“劉醒龍”,也即是自己給自己畫像時,難于處理的是劉醒龍所熟悉的“劉醒龍”,與非劉醒龍們所熟悉的“劉醒龍”之間,是否存有大致認可的默契,是否能打造一條可以通達的路徑。

  在社會生活中,在以文學名義和以非文學名義的人際交往中,任何個人都不可能把自己最真實的面目展示給別人,這其中有主動的和主觀的因素,也有被動的和客觀的原因。

  如此一來,很多時候,作家將自己寫得很真實,或者在那里力圖真實地寫著自己,到了別人眼里,反而會越看越覺得不真實。誠如各位想看到作家不肯對人言說的那些事,這其中,肯定有些是很有趣的,可以脫離文本在茶余飯后獨立流傳的,特別是風花雪月一類,偏偏這些是不方便說出來的個人隱私。還有一種是所謂負面的,作家本人更不肯提及,甚至還會惱火別人指指點點。必須承認,一些相關“劉醒龍”的事情,沒有在劉醒龍那里得到回憶。但我也必須更加坦誠地表白,我肯定沒有做過那種自己永遠羞于承認、畢生難以為人的事情。

  看一個人幸運不幸運,不是看他有多么成功,而是看他有沒有掉進坑里,萬一掉進去的那個坑是深是淺,只是掉進淺坑里也是幸運。再有掉進坑里能夠爬起來,再再有掉進坑里沒有爬起來卻也沒有受傷,再再再有掉進坑里受了傷但只是皮肉傷,這樣差別,那樣差別,這種比較,那種比較,都可以認作是幸運。只有這樣認知幸運,才讓我從幾歲時起就記得小學音樂老師背越式跳高的與眾不高,才讓我在大別山深處的山溝里遇上小說處女作責任編輯,才讓自己所謂成名作《鳳凰琴》的編輯在黃州汽車站外第一次開口打聽就遇上一位熟悉我的人,才讓我在飛行遇險后突然明白寫作的最高境界是與長篇小說的共生共長,才讓我在平生惟一一次酩酊大醉時還能聽明白有兄長談及什么是文學中的正面強攻,才讓我在遭受電擊和突遇空難后能夠恍然大悟用更大努力來提升自己的生命力。反過來,如果不對每一天的陽光雨露感到幸運,一心想著讓天上掉餡餅,不定什么時候,頭頂上就會掉下一顆炸彈。如果一心只想著要吃天鵝肉,不定什么時候就飛來一只鉤嘴鷹。

  作家寫文學回憶錄也是一種坑,是讀者與出版社合謀挖掘,甚至包括作家本人心甘情愿一起挖掘的一種坑。作為文學回憶錄的作者兼主人公,掉沒掉進坑里,掉進去的是深坑還是淺坑,掉進深坑與淺坑中有沒有受傷,在文學之中,在文學之外,我都是幸運的。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天下無孝子;就人性惡與人性善的相互掙扎來說,這副對聯的下半聯,寫得更直觀。一般人都不會引用,我也就不引用了。僅僅上聯也能表明,人世人事人心,從來就沒有消停過。用回憶錄的方式進行自我書寫,或取舍,或抉擇,有像天一樣大的掙扎,也有像蜘蛛捕獵一樣的困惑。我很慶幸自己過了這一關,把不會讓劉醒龍臉紅,也不會讓劉醒龍痛苦,更不會讓劉醒龍心虛,讓劉醒龍自己信得過的“劉醒龍”寫出來了,惟有對得住自己,才有可能考慮是否對得住外部世界。

 ?。ㄗ髡咴凇皠⑿妖堲弋敶骷椅膶W回憶錄研討會”上的發言)

作者簡介

姓名:劉醒龍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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